院柴房门口支着一张破木桌。
桌子少了一条腿,底下塞了两块碎青砖才勉强垫平。
阎应元就坐在这桌前。
他刚过三十,皮肤晒得黑瘦,身上裹着件早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青布官服,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,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陈年墨迹。
桌上堆着半尺多厚的户籍田册,边上放着个算盘,珠子被盘得油光水滑。
“啪啪!啪啪啪!”
算盘珠子在他手里上下翻飞,撞得清脆。
“城东李员外家,瞒报的水田一共六十亩。按大明律例,应补交夏税粮八石三斗。”
阎应元嘴里念念有词,抬手拿笔沾了沾快干透的劣质墨汁,在册子上重重画了个红圈,嘴里骂了句:“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大户,挖老百姓的肉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
一个老衙役弓着背从前院溜达过来,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破瓷碗,碗里是清汤寡水的面条,面上飘着两片蔫不拉几的菜叶。
老衙役把碗往桌上一搁:“阎爷,先吃口垫垫吧。您这脑袋埋在账里一上午了,也不怕熬干了油。要我说,李员外那是好惹的主吗?人家小舅子在南直隶知府衙门里当着肥差,咱们赵老爷见了他都得陪笑脸,您这九品芝麻官何必跟那八石粮较劲?”
阎应元头都没抬,把笔一扔,端起破碗呼噜噜灌了两大口热汤。
“他小舅子就是当上玉皇大帝,这账也得平!”
阎应元咽下嘴里的烂菜叶,用手背抹了把嘴,“朝廷的税,就是老百姓的命,少一分都不行。他李家的地是地,城西张寡妇的地就不是地?凭什么大户逃税,亏空全摊到苦哈哈头上?”
老衙役缩了缩脖子:“您冲我嚷嚷啥,这世道不就这样吗……”
“世道是世道,账是账。”
阎应元重新把算盘扯到面前,手指摸上算珠,“这账对不上,我阎应元就算算到吐血,也得给他查得底儿掉。”
老衙役连连叹气,摇着头往回走。
这阎典史的脾气简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,可在这烂透了的江阴县衙,骨头再硬也只能蹲在柴房门口喝清汤面。
就在这时,县衙前门突然砸响了一阵震天的铜锣声,紧接着是杂乱的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