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老头没等陈大炮回话,自己拉了条马扎坐到灶台边上。
药箱搁在脚边,胡子上挂着早起的露水。他伸手往陈大炮面前一摊。
“笔记给我看看。”
陈大炮叼着旱烟杆,在灶台边沿敲了两下。
沈老头的手没缩回去。
灶房里就剩炉膛里柴火偶尔崩出一声脆响。两个人对坐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
林玉莲端着一碗汤圆从里屋出来,看见这架势,脚步放慢了半拍。
她没插嘴,把汤圆搁在灶台角上,拉了条板凳坐到稍远的位置,账簿翻开搁在膝盖上。
陈大炮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,敲了敲灶台边沿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看了齐家笔记?”
沈老头哼了一声。
“当归入馅,用的是生片直切。生当归苦头重,哪怕剁碎了拌进肉里,舌根一压就能尝出来。”
他伸手指在空气里点了点。
“齐家老爷子要是知道你这么用他的方子,得从坟里爬起来敲你脑壳。”
陈大炮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沈老头的手还摊在那儿。
陈大炮盯着他看了三秒,转身从灶台后面的布包里取出那本旧笔记。封皮磨得发毛,纸页边缘泛黄,有几处被油烟熏成了深褐色。
沈老头接过笔记,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,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。没从头看,直接翻到第七页。
那页上半部分是陈大炮已经看过的骨汤底味方子。猪骨敲裂不劈断,冷水下锅,焖足六个时辰。
沈老头的指甲沿着下半页往下划,停在一行蝇头小字上。
那行字藏在油渍和页边的褶皱里,字迹细得跟蚂蚁爬过留下的痕迹差不多。
陈大炮昨晚翻这页的时候灯暗,那行字刚好被油痕盖住大半,他只看见了“当归回甘”四个字,前面的内容全漏了。
沈老头用指甲敲了敲那行字。
“念给你听。‘当归入汤须先以姜汁浸润一刻钟,去其苦涩,取其回甘。’”
陈大炮的烟杆停在半空。
他凑过去,眯着眼看那行字。
灶膛里火光一跳一跳的,映在纸页上,那几个蝇头小字确实藏在油痕底下。昨晚他看笔记的时候是煤油灯,光线昏,加上赶着试菜,翻得急了。
“姜汁浸润一刻钟……”陈大炮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。
沈老头把笔记合上,拍在膝盖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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