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门。他自己不肯坐车,拄着棍子走在马车旁边,说秀娘怕颠,他走慢一点,车就走慢一点,她就不会难受。
从巷子到城外的墓地,走了将近一个时辰。任怀绪走了一个时辰,没有歇一口气。他的腿早就疼得麻木了,额头的汗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,可他一次都没有停下来。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,看着前面的路,看着马车,看着车厢里那个他再也摸不到、可还是想多陪她走一段路的人。
墓地是燕隐野让人选的,在城东的一片小山坡上,朝南,阳光好,视野开阔,能看见远处的青山和近处的田野。山坡上果真有几棵野桃树,正开着花,粉粉白白的,像一片一片的云落在枝头。风吹过来,花瓣簌簌地落,落在草地上,落在棺材上,落在任怀绪花白的头发上。
下葬的时候,巷子里的邻居们都来了。
李婶带着她孙子来的,那孩子手里攥着一把野花,是路上采的,黄的白的紫的,乱七八糟的,可他踮着脚尖,认认真真地把花放在棺材旁边,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“秀娘奶奶,这是给你的”。王木匠扛着他自己做的小木桌来的,说秀娘以前总说院子里缺张桌子,他做了一张,虽然晚了点,可好歹做出来了。卖豆腐的老周家的媳妇端着一碗豆腐脑来的,说是秀娘最爱吃她做的豆腐脑,让她带上,路上饿了吃。还有巷口的张大妈、隔壁的刘婶、街尾的陈爷爷——能来的都来了,不能来的也托人带了东西。小小的山坡上,站满了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人,没有人穿绫罗绸缎,没有人说那些文绉绉的悼词,可每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,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点什么——一把花,一碗饭,一双鞋,一块布——都是他们能拿出来的、最好的东西。
任怀绪跪在墓坑边上,看着棺材被慢慢地放下去。他的眼泪一直在流,可他一声都没有哭。他只是跪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,弯得很低,可没有折断。他的嘴唇在动,不知道在说什么,也许是在跟秀娘说话,也许是在跟自己说话,也许只是在念着她的名字——秀娘,秀娘,秀娘。一遍又一遍,像心跳,像钟摆,像一个人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,灯不大,可它亮着,就不会迷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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