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意识到病房内存在着一条看似无法逾越的语言鸿沟后,藤原健太郎对程锦云的“关注”方式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。
他不再仅仅通过助手的书面或口头汇报来了解情况,而是会偶尔、在军务间隙的深夜,或是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刻,独自驱车前往医院。
他从不进入病房,甚至很少靠近那扇玻璃窗。
只是像一个幽灵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特护病房区外的走廊尽头,或是隔壁空置房间的阴影里,隔着一段审慎的距离,远远地凝视着。
凝视着那间病房里,无声与有声交织的奇异图景。
他看见由纪子笨拙地用手帕替程锦云擦拭眼泪。
看见她将粥吹凉,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进去,看见她指着窗外飞过的小鸟,试图引起程锦云的注意,嘴里说着他听得懂却觉得毫无意义的、轻柔的日语安慰。
而程锦云,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靠着,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,偶尔会因为由纪子某个熟悉的动作(比如帮她梳理头发)而流露出片刻的依赖,紧紧抓住由纪子的衣袖。
然后,他听到了。
那些含混不清的、带着哭腔或单纯是茫然的中文词汇。
断断续续地从程锦云干涩的唇间溢出。
“疼……”
“怕……”
“娘……娘……”
“回家……”
“鸟……”
“冷……”
藤原健太郎精通中文。这是他作为帝国精英,首相之子的必备技能,尤其是身处特高课这样的位置所必备的技能。
他不仅能听懂,甚至能说得相当流利。此刻,他像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窃听者,清晰地捕捉着每一个音节。
这些词汇,简单,原始,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和最基本的生理、情感需求。
助手和语言专家需要分析报告才能得出的结论,他只需站在这里,用耳朵便能直接获取。
然而,这种“听懂”,并未带来任何掌控的快感,反而加深了他内心的某种滞涩。
他听懂了她的“疼”和“怕”,听懂了她对“娘”(母亲)的呼唤,听懂了她想“回家”的渴望。
这些信息如此直白,毫无掩饰,就像一面镜子,映照出她此刻最真实的、剥离了所有伪装和抵抗的脆弱内核。
可“听懂”了,然后呢?
他能消除她的疼痛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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