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亮了。他抬头看了看那张安详的面孔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整了整他身上的旧氅,又把他歪向一侧的头扶正,让他面朝洛阳城的方向。
“太傅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我们回家了。”
庞统是在当天午后赶到的。他进门时手里提着那坛酒,和上次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找地方坐下,也没有先开口说话。
他只是走到灵前,把那坛酒轻轻放在案上,然后站在那里,望着贾诩的遗容,站了很久。
“老狐狸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过的沙哑,“你倒是走得干净。说好的再陪老夫二十年呢?老夫这坛酒还没跟你喝完呢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便没有再开口。他只是走到灵堂侧面的蒲团上坐下来,背靠着廊柱,望着院子里那棵被秋风吹得沙沙响的老槐树,目光空空的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曹叡在灵前跪了整整三天。
三天里,他没有合眼,没有进食,只是跪在那里,偶尔添一炷香,偶尔替贾诩整一整被风吹乱的衣角。
马云禄和辛宪英轮流来劝他歇一歇,他只是摇头,说“朕不累”。
曹启也来了。他跪在曹叡旁边,父子俩并排跪着,谁也没有开口。
曹启偶尔偏过头看一眼父亲,看见他鬓角那几缕新添的白发和眼窝下那层浓重的青黑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。
可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自己的蒲团往父亲那边挪了挪。
第四天,庞统走到曹叡身边,蹲下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陛下,老狐狸走了,可他还看着您呢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,“您这么跪着,他老人家在天上看着,怕是要骂人的。”
曹叡抬起头来,望着庞统那张被岁月磨得粗糙却依然带着几分散漫的面孔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站起身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