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户城的街面彻底死寂了下来。
江雾从黄浦江上漫过来,浓得像米汤,把路灯、电线杆和墙上的弹孔都泡得模糊不清。
往常这个时候,十六铺码头正是最忙的辰光,煤油灯一盏接一盏亮着,苦力们喊着号子扛大包,小舢板在江边挤来挤去。
可今夜,码头上黑漆漆的,只有几盏应急灯在栈桥尽头惨淡地亮着。
辽军封了港,也封了码头,连一条舢板都不许靠岸。
杜维屏站在十八号码头外的巷口,背靠着一面被炮弹啃掉半边的砖墙。
他穿一件黑绸褂子,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,手里攥着一根铁棍。
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卷,露出里面系着的红绸腰带。
那是杜家办事的记号。
他今年二十七岁,长得像他爹年轻的时候,浓眉,方脸,眼睛里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。
他身后,几十个青帮弟兄蹲在巷子两侧,有的扛着煤油桶,有的揣着火折子和硫磺包。
再远处,十六铺和杨树浦方向,也有黑影在缓慢移动。
那是另外几路人马。
按计划,今夜同时动手。
十八号码头是粮栈,烧了它,辽军半个月的存粮就得见底。
杨树浦的煤场、曹家渡的仓库,还有四大家族在沪西的几个棉纺厂,一起点起来,火光冲天,辽军救得了东头救不了西头。
乱起来,他们就知道谁才是户城真正的主人。
“大少爷。”
一个瘦小男人缩着脖子凑过来,是杜维屏身边的军师,姓吴,绰号“算盘吴”。
他搓着手,嘴唇冻得发紫,“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。”
“辽军可不是那些巡捕房的洋鬼子,他们手里有枪,有机枪,听说还有坦克。”
“咱们烧了他们的粮,他们能不查?查出来是杜家的人干的,那可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
杜维屏斜了他一眼,“造反怎么了?老子就是要造反。”
“张铭占了户城,以为就能把杜家一脚踢开?”
“他查了我的货栈,封了我会乐里的门,抓了我码头上三个管事。”
“我杜家在这户城地面上混了三十年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?洋人来了,得给杜家递帖子。”
“日本人来了,也得跟杜家递话。他张铭算什么东西,一个北边来的过江龙,就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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