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双手接过,点燃,插在香炉里,青烟袅袅升起。她把遗像上的灰擦得干干净净,玻璃相框被她擦得反光,还鞠了三个躬。
郑光才坐在老槐树下,看着满院子的人——月生伯伯在灶上烧水,莫愁姑姑在厨房里择菜,雨花姐在端盘子,东西哥哥在给老人家倒茶,金娃子蹲在门槛上剥花生。热闹声从茶馆里飘出来,和灶上的蒸汽搅在一起。他对身边的丽雅娜轻轻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就是我的根。”
丽雅娜点了点头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她的手也很粗糙,郑光才知道,那是他们俩在云南的果园里干活磨出来的。
那天晚上,客人散了之后,我又去了街口的无字碑前。月光照在碑面上,把那些空白的石头照得发亮。我想起郑光才说的“这就是我的根”,想起甄贤婆婆说的“树在,根就在;茶馆在,家就在”,想起东西哥哥说的“我在喊你,你应不应”。
一个从台湾回来的老人找到了根,一个等了五十多年的老太太守住了根,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年轻人在讲台上扎下了根。而我呢?我从东西哥哥手里接过了一支粉笔,在属于自己的黑板上画下了第一条辅助线。我不知道这条辅助线最终会通向哪里,可我知道——有人在喊我,我应了。
从街口往回走的时候,路过虚老幺的咖啡屋,里面传来张国荣的歌声。咖啡屋里并排搁着咖啡杯和搪瓷缸子,月生伯伯的旧竹椅上搭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垫子。再往前走,经过光才书屋,窗户还亮着灯,大概是哪个睡不着觉的学生在里面翻书。经过学校的操场,月光照在那面国旗上,旗杆的影子投在泥地上,和操场边上的白果树影子交叠在一起。
风从东山吹下来,穿过古驿道上的青石板,穿过七杀碑上被岁月磨浅的裂纹,穿过无字碑上被月光填满的空白。穿过甄家茶馆门口半掩的木门,穿过老栗子树沙沙作响的叶子,穿过东山之巅那一朵像展开的纸扇一样的白云。
我到家的时候,堂屋里还亮着灯。那是我妈给我留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