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办公楼,程立在厂区门口站了一会儿,风从资江那边刮过来,带着点铁锈和煤灰的味道。
他摸出笔记本,写了几行,笔尖顿了顿,又划掉一句,合上本子,对前头坐的司机说:
“去冷钢。”
车子沿江边公路走,灰白的天压得很低。
开了约莫一刻钟,远远看见一片灰黑色厂房,烟囱不冒烟的时候也像在冒,高炉轮廓硬邦邦戳在天际线上。
门口新换的牌子还没挂正,“冷水江钢铁总厂”几个字,白底红字,边角翘起来一点,像刚开完会仓促钉上去的。
副厂长李国栋亲自出来接。五十出头,方脸,深蓝工作服,袖口卷到小臂,鞋帮上沾着焦粉。
不是摆谱那种出来,是刚从炉前回来,洗了把手就出来了。
“程市长,稀客。”李国栋握手,手糙得像砂纸。
“来看看你们。”程立说,“不用陪吃饭,走两步就行。”
李国栋也没客套,领着他沿主道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像拉家常:
“冷钢是五八年起家的,原先叫冷水江铁厂,后来并了轻机厂、邵东焦化,八几年叫铁焦总厂,九二年改的现名。
在册职工快六千,离退休的还不算。今年五月,一千五的制氧机算是啃下来了,炉子喘气比前两年顺点。”
程立听着,不急着记,等走过高炉区,风里多了股硫磺味,才问:
“老李,最难的是什么?”
李国栋脚步没停,声音却低了半截:
“还是那句话——市场不认你老家底。湖南这块钢材盘子,外省钢坯子进来,价格咬得死。
我们铁路发运要计划、要排队,公路跑一趟运费能把利润吃光。
设备嘛,老炉子还在转,能耗高,检修费一年比一年贵。这些话,我在厂长办公会上也说,在市里调度会上也说。”
“没想过调结构?”
李国栋看了他一眼,像笑又没笑出来:
“程市长,调结构不是调嘴皮子。上品种要钱,要技术,要冶金厅点头。
我们现在能做的,是把老设备伺候好,别让它半夜塌了。至于下一步——省里还在研究。”
“如果货走水路呢?”
李国栋这一步,真停住了。
风从资江方向灌过来,把工作服下摆吹得贴在他腿上。他转过身,像头一回正眼看程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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