们宽衣解带,胡乱塞进锦被里。袭人见他躺下,自己也熬得眼皮打架,便在外间小榻上朦胧睡去。
万籁俱寂,只闻更漏声声。谁知刚合眼没半盏茶功夫,猛听得里间炕上,宝玉哭著喊道:「晴雯——!」
这一声,直把袭人惊得从榻上弹起!她披衣走到炕边,连声应道:「怎么了?魔著了?」
掀开帐子,只见宝玉直勾勾盯著帐顶,两行浊泪如同断线的珠子:「死了!
晴雯死了!自打她被摔出府门,她就————就咽气了!是....也不是?」
袭人又听这疯话,压下惊惧劝道:「你这说的是什么昏话!逐出去的时候还活著呢!」
宝玉哪里听得进?想到晴雯被那男人带走,此刻保不准同床共枕,尝她的口水儿,嗅她的香,他哭得浑身抽搐,涕泪横流,只反复嚎著:「死了!就是死了!」
袭人被他这疯魔样子唬了一跳,只得继续劝道:「她那性子,原就不是咱们这富贵金丝笼里养得住的雀儿!飞了————也就飞了!」
宝玉大颗大颗的泪无声地滚:「连————连你也这么说————你也觉得——她是被这府里的规矩」————活活勒死的?
袭人见他总算肯听人言,嘴里软硬兼施:「总归是个丫头,为一个丫头,值当把自个几身子骨都哭坏么?这几日,你茶饭不思,魂不守舍!老太太、太太那边虽不明说,心里头能不急?你不为自个几想,也想想她们!若为著那走了的、
没福气的,反倒把在世的、真心疼您的都熬煎坏了!」
这番话她自己说著说著,喉头也哽住了。一半是演给这痴魔了的爷看,另一半,却是真真切切从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楚冰凉。
这深宅大院,锦绣牢笼,又是金钏儿,又是四儿又是晴雯明日是月?还是————自己?这话死死压在舌根底下,混著唾沫,咽回肚肠里去。
而此刻。
大官人那辆雇来的奢华马车,内里舖著厚厚的波斯绒毯,四角悬著鎏金香球,吐出甜腻的暖香。
晴雯躺在软榻上,盖著锦被一路昏沉。
她被大官人抱起也不过挣扎了几下便已是无力,那药性上又烧得慌,转眼便睡了过去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马车似乎已驶离了京畿繁华,周遭人声渐稀。
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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