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欲以一代之身,强收数世之功,急峻如此,岂不知刚极易折、盈满则亏?
月光从窗棂流泻而入,将他半边身子镀成银白,半边隐于黑暗,他就这样静静立着,像一尊沉思的石像,在忠与孝、家与国、情与理之间,寻找那条几乎不可能存在的路。
许久,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卷泛黄的《盐铁论》,父亲生前最常翻阅的这一页,边角已磨损的发毛,上面朱笔批注道:“治大国如烹小鲜,火候稍偏,满盘皆输。”
窗外传来竹叶沙沙的声响,如无数昆虫窃窃私语。
丁非庸将书卷放回原处,手指在书脊上停留片刻,当他转身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经褪尽,只剩下深潭般的冷静。
有些路,一旦想清楚,便只剩走下去这一个选择。
而他要走的这条路,注定要与那个坐在龙椅上、一手缔造盛世幻象、一手沾染至亲鲜血的帝王不死不休。
烛光在丁非庸眼中跳动,映着他眉宇间渐凝的霜色,他缓缓踱至窗边,推开半扇窗任夜风灌入,吹得案头书页哗啦翻动,似在为他心中那幅愈发清晰的天下图卷作注。
开凿运河,原本功在千秋,然其役酷烈,近乎榨取,以“徭役”之名强征民夫,山东已有不堪忍受者揭竿而起。
运河贯通虽带来漕运繁荣,沿河城镇骤然**,移民汇聚,却也埋下冲突祸根。
盐商巨贾与失地贫民争夺田宅,益州、沂州等地民变屡发,更甚者,漕运体系已成贪墨温床,官员虚报运费、克扣粮饷、借“修船”“耗米”之名中饱私囊,层层盘剥,最终仍是民脂民膏。
至于修筑长城,固可御骑于一时,然北齐、吐谷浑乃至韩国皆非愚钝之敌,骑兵机动,大可寻隙绕行,南下劫掠。
而长城绵延万里,修缮无休,耗费之巨堪称无底,强征役夫必导致田畴荒废,家室离散,届时“男子力耕不足粮饷,女子纺绩不足帷幕”的情况恐非虚言,若逼至“卖儿鬻女以应役”之地步,民心溃散,恐在敌虏之前。
丁非庸闭目长叹。
赵昌的确有气吞山河的魄力,却忘了治大国如烹小鲜,火候急不得,科举、运河、长城,每一项都是需数代经营、徐徐图之的百年基业,如今却要强压在一朝一帝肩上,宛如稚子挥舞千斤重锤,未伤敌,先伤己。
他倏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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