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出一群「小学究」。
青衫短褂,走路带板儿,行如执圭,坐如雕像。
个个脸上没了泥巴,眉间多了正气,动不动就抬手作揖,开口还要先清清嗓子。
闲下来,也不去摸鱼捉蜻蜓,反倒摇头晃脑,嘴里絮叨个没完。
张口「子曰」,闭口「诗云」。
那神情,那姿态,俨然是从渊学堂里刻出来的木人桩,一个模子,一个气味。
说他们认死理,那是一根筋顶到天灵盖上都不肯弯。
村东李二狗家,前些日子便出了桩笑话。
那日午时天正毒,饭正热。
一家人围著矮桌吃饭。
二狗他爹清早下了地,这时饿得直发昏,抱著个大海碗,一边扒拉饭,一边跟婆娘说麦子长势,说得高兴,嗓门也忍不住大了几分。
哪知话还没说完,自家那宝贝儿子,刚进渊学堂不到半月的小毛头,忽地一放筷,脸一板,端坐如钟,起身一揖,神情庄重得很:「爹。」
「圣人有训:食不言,寝不语。」
「您这般高声喧哗,唾沫横飞,既失养生之法,又坠一家之主之威仪。
「此言非我妄语,乃是《礼记》所载,言有据,理有本。」
二狗他爹当场僵住,举著筷子悬在半空,进不得,退不得。
一口饭哽在喉咙里,脸涨得通红,憋得像是地头被自家老牛顶了一记。
这还不算最极致的。
那讲究些的学童,回家之后,竟连「席不正不坐,割不正不食」都当了圣旨一般奉行起来。
吃饭要对齐桌脚,睡觉前得先拜天地;
连洗脚都要按《仪礼》里的顺序来,左先右后,净桶也得端正些才行。
说到底,这些举止倒也没真闹出什么祸患,顶多叫爹娘哭笑不得。
脾气好的,忍了。
脾气拗的,脱了鞋底子便往那青衫小身板上招呼。
可无论如何,村里的风气,总归是起了些变化。
往日那种随手抄根棍儿、饭后扯开嗓子打屁的日子,像是忽然间添了规矩,收了手脚0
大人们说话也束起了声气,做事也小心了几分,只怕一个不慎,便惹得自家那还没灶台高的小崽子,当众掐腰一指,摇头晃脑地引经据典一通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