栋家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。
他没有骑那辆陪了他很多年的自行车。车还在发改局楼下停着,车筐上结了一层露水。他一步一步走在平川县城的街道上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压得很短,一明一暗,像走在一段很长很长的胶片里。
十一月的夜风带着清江上游的湿冷,从北边吹来,吹得路边小店门口的塑料门帘哗哗响。他走过一家还没收摊的烧烤摊,炭火的烟味混着孜然味飘过来,老板正用一把铁签子翻动着串儿,油滴在炭上,滋滋地响。
他想起五年前自己第一次到平川的那天。那时候这条街还没装路灯,晚上下过雨,路面上到处是水洼。他扛着行李,脚上那双新买的皮鞋踩进了一个泥坑,当时心里骂了一句。可脚还继续往前走。
后来那双皮鞋在农机站穿了半年就磨破了帮,他舍不得扔,拿胶水粘了又粘,最后还是老杨看不过去,从镇上大集花十五块钱给他买了一双解放鞋。他穿着那双解放鞋走遍了平川镇十二个村,走了整整一个夏天。
那双鞋现在还在他宿舍的床底下。鞋底磨穿了,鞋面洗得发白。他一直没扔。也说不上为什么。就是觉得不能扔。
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。
往左是原来的平川镇政府方向,往右是去县城一中的路,往前是出城口,再走十里就是陈家沟。那个他第一次下村的地方,那个老村长抽旱烟的地方,那个他看见什么叫做真正贫困的地方。
他站在路口,突然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五年前的陆浩明会义无反顾地往陈家沟走,他觉得那里有他要做的事。可今晚,他哪儿也不想去了。他只想站在这里,趁着酒劲还没散,把五年的事情想一遍。
从农机站到发改局,从仓库宿舍到局长办公室,从第一个被穿的小鞋到最近一次被泼的脏水。这五年,他没有一天轻松过。他被人骗过、骂过、告过、查过,也被乡亲们拉过手、送过锦旗、塞过土鸡蛋、点过鞭炮。他喝吐过很多次,流过两次眼泪。一次是泥石流那天,他从山上滚下来,满身泥浆,一个老太太拉着他手说“谢谢”。他背过身去抹了眼睛,没人看见。另一次是送赵国栋去市里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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