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清理沟渠,看到我过来,直起腰来: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我蹲在田埂上:“县里的事,比预想的复杂。”李长山没有问具体是什么事,他在我旁边蹲下来,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在平川镇的时候,修一条路,你盯着它修完。现在你管全县的事,你看不到头,它就会一直长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以前修路的时候,也是一段一段修起来的。现在也是一样。路不能一下子铺完。”他转身沿着田埂走了。
周日晚上,我回到办公室,把那几本旧账册和清单重新理了一遍,按照问题类型和涉及金额重新排序。处理完常规工作之后,剩下的时间才能用来查旧账。那九百万的缺口,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填完,但至少我可以先把缺口的位置标清楚。
周一上午,刘主任来办公室送材料,看到桌面上摊开的旧账册和清单,他站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现在的状态,我已经在尽量帮你分担常规工作了,但旧账那部分,只能靠你一个人去理。”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“如果你觉得撑不住,可以跟上面提,把旧账的问题正式立案,让审计部门介入。但一旦立案,就不是你一个人能控制的了。”
当天晚上,那几本旧账册上的数字加起来,已经到了一千二百万。那些数字像一面墙,正在一页一页地增高,而我还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。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,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些尚未到位的数字,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。只是这面墙太高了,连它伸出的卷须也够不到顶端。远处县城街道上的路灯已经把路面照成灰白色,我关掉台灯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远处田野里的机器声已经停了,夜色正在把那些尚未落定的数字重新排列成一个等待落笔的形状。那些缺口不会自己消失,它们只是被暂时放到了我这里。而我已经开始着手填补它们了,虽然填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发现的速度。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在夜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,像是在等待那些还未被完全记录的数据,在抵达之前先完成它自己与桌面之间的校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