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了。‘让做官的人怕老百姓’——这话,在独立团能说。但记住,说了就得做。”门关上了。
第二天凌晨,部队出发。往北走,往湖北走。陆诚跟着一营的队伍走在山路上,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一脚深一脚浅。张老四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提醒:“排长,左边有个坑。”“排长,右边有水。”
走了两天,前面传来消息:汀泗桥打起来了。炮声隐隐约约的,闷闷的,像打雷。队伍走得更快了。路边开始出现抬下来的伤兵,有的缺胳膊,有的少腿,有的捂着肚子哼哼。陆诚不敢多看,只是跟着走。
第三天傍晚,他们到了汀泗桥。桥已经打下来了,但战场还没收拾干净。路边躺着尸体,有粤军的,有吴佩孚军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血腥味很重,重到让人想吐。
曹渊站在桥头,正在跟几个连长说话。他看见陆诚,招招手。
“新来的排长?”
“是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陆诚走过桥,走到一片坡地上。坡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,都用白布盖着,只露出一双脚。曹渊在一具尸体前停下,蹲下,掀开白布一角。
“这是三排的老排长,”他说,“昨天冲锋时打死的。你接他的班。”
陆诚看着那张脸,三十来岁,闭着眼,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痕。他没见过这个人,不知道他叫什么,从哪来,家里还有什么人。但现在这个人就躺在他面前,死了。
“怕吗?”曹渊问。
“怕。”陆诚说。
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,都死了。”曹渊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明天接着走,往贺胜桥。到了那儿,你带你的排。打起来的时候,记住——你是排长,你死了,你的兵还活着;你的兵死了,你还活着。哪个更难受,自己想。”
他走了。陆诚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,站了很久。江风吹过来,把白布掀起一角,又落下去。他攥紧了枪,转身往回走。曹渊的背影已经走远了,融进暮色里,和那些山、那些桥、那些尸体,成了一个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