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姝出嫁的日子,定在四月初八。
离婚期不到一月,林氏便把沈府西厢腾出来专放添妆。绫罗一匹匹抬进来,妆奁一抬抬码上去,珠翠银锞四时衣料堆得满屋,连廊下都摆不下。开了箱的料子红的红翠的翠,叠得比人还高。西厢里一进门便是一股新绸子的浆气,混着樟木箱的味道。沈府上下来回穿梭,账房点礼单点到深夜。丫鬟婆子人人脸上带笑,逢人便道一句二姑娘这门姻缘是上京头一份的风光。
宁远侯府的世子,裴行舟。
沈令姝坐在妆台前,由着丫鬟替她试新打的赤金头面。那头面是金楼新送来的,沉甸甸的一整套,丫鬟替她一件件往发间簪。镜里那张脸娇艳明媚,金光一衬,越发衬得人怜。丫鬟在旁边夸了一句又一句,说姑娘戴这套,京里再没第二个比得过。
她看着看着,唇角却慢慢压了下去。
这门亲事,是她哭来的,也是她抢来的。
她记得清楚——原本说给裴行舟的,是姐姐沈照檀。是她在母亲跟前哭了三日,说自己心悦裴世子已久,说若不能嫁,便是死路一条,母亲才点了头,把这门好姻缘换到了她身上。那时她得意极了。整个上京谁不知道裴行舟是最好的夫婿,而姐姐,去了那座人人避之不及的叛臣府。
可这一日午后,那点得意,被人当面打散了。
裴行舟来沈府议婚期。
沈令姝特意换了新裁的藕荷色衫子,在花厅候着。她坐在下首,茶才奉上来,腾腾冒着热气。裴行舟坐在主位,一身月白,眉目清隽,确是上京头一份的人物。她偷偷看他,心跳得有些快。
“世子今日来,可是为着婚期的事?”她笑着开口。
裴行舟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接这话头。他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,搁下,目光淡淡的。
“听闻令姐在谢府,掌了中馈?”
沈令姝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还笑:“姐姐素来要强,世子何必问她。”
他没理会她的话,隔了片刻,又慢条斯理地问下去。
“当年顾夫人留下的那些医书药案,如今可还在沈家?”
“沈家旧年的账册,是不是都随令姐带进了谢府?”
“谢府近来,可有什么动静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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