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他,一天一天地数着,数这盏灯,还能亮几天。
五月二十五,天气极好。
那天傍晚,李世民说想出去坐坐。
众人要抬他,他摆摆手,自己扶着杜荷的手臂,一步一步,挪到了行宫外的石阶上。
夕阳正往西沉。
骊山被镀了一层金。
远处的渭水像一条白练,长安城伏在山脚下,模模糊糊的,像罩在烟里。
李世民坐在石阶上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你娘还在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夕阳吧。”
这话,是问城阳的。
城阳跪坐在他身边,轻声说:“是。娘说,骊山的夕阳,是全长安最好看的。”
“她胡说。”李世民说,“她明明说过,最好看的夕阳,是洛阳的。”
城阳一怔。
李世民笑了。
那是很久以来,他第一次笑。
不是朝堂上那种笑,也不是病榻上那种淡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。
是真的笑。
眼角的皱纹全堆起来,像一朵开在暮色里的花。
杜荷站在一旁,看着这父女俩。
夕阳落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都镀成了金色。
他忽然想,这样的时刻,应该被刻在石头上,风吹不走,雨打不掉。
“朕老了,记性也学坏了。”
李世民说,“分不清哪个是真的,哪个是朕想出来的。可这夕阳,是真的。”
城阳别过脸去。
杜荷看见她的肩膀,轻轻地抖了一下。
李治站在几步外,没有上前。
少年的眼睛红着,可他站得笔直。
杜荷看见,他在用力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