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擦干了眼泪,站在花瓶旁边,把那束康乃馨的最后几支调整好了,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,又伸手把其中一支往外拨了拨。
宝珊坐在那里,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,好久没有喝一口。
门口响起了敲门声,三下,不轻不重。
润润推门进来,先站定,目光温润地扫过屋内,随即朝黄宝珊和黄安娜微微欠身,轻声唤人,一字一句都带着少年人难得的沉稳。
他手里握着一本书,脊背挺直地走到母亲床边,端然落座。
翻开书页的动作也是不急不躁的,指尖压住页角,确认母亲听清了开头,这才声音清越地读了起来,吐字清晰,节奏从容,仿佛不是在念书,而是在为母亲铺展一段熨帖的时光。
青瓷没有睁眼,但她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,指尖搭在润润的袖口上。像一个句号落在纸面上,轻轻的,不着痕迹的。
润润握住了母亲的手。继续读书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鸦青的发顶上。
安娜坐在一旁,默默地看着这一幕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把润润养大,把报纸办下去,把那些该写的文章一篇一篇地写完,该走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完。
她活得很认真,很用力。
可是那个十六岁在上海十六铺码头第一次见到秦渡的沈青瓷,那个不顾一切从上海坐火车到北平、在顾家门口求人救他的沈青瓷,那个在最相爱的时候不得不与他分开的沈青瓷,那个收到他的死讯后不想活了的沈青瓷,她还活着吗?
安娜不知道。也许那根蜡烛在二十年前就熄了,如今亮着的这一根,是另一根。
她把那束康乃馨带来的时候,是想说点什么。
此刻她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。她坐了一会儿,起身告辞。
黄宝珊和阿沅送她到门口。
安娜站在走廊里,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
安娜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回到纽约的公寓,她拨出那串拨了无数次的号码。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声,一下,又一下——像是这个城市永远数不完的节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