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火光只剩几团红点,队伍蜷在背风处,枪靠着石头,锅压着余温,骡总低头嚼草。
更远的地方,一条黑乎乎的山路绕过沟梁,往北伸出去,像没头没尾。
沈厉川站了很久。
“六月末了,夜里还这么凉。”姜小草没有催,只把念冬身上的衣襟拢紧。
“1935年六月末,”沈厉川低声说,“她跟着咱们,走了半年多。”
“是咱们跟着她走运。”姜小草看着念冬睡得鼓鼓的小脸,“没有她,你们这群糙汉子少笑一半。”
沈厉川没反驳。
他摸出贴身放着的日记簿,翻到最后一页时,纸边已经卷了,前头夹着花,后头记着粮账、伤员、牺牲的人名,还有许多歪歪扭扭的小记号。
“你要写啥?”姜小草瞥见空处不多,轻声问。
“没想好。”
“写半年了,红军还在走?”
沈厉川握着铅笔,半晌没有落字。
“这话太大,我写不好。”
“那你会写啥?”
沈厉川看了看肩上睡着的念冬。
她小手张着,像梦里还在要抱,嘴角沾着一点干掉的米糊,怎么看都不像能跟雪山草地、枪声饥饿扯上关系,可她偏偏跟着走到了这里。
他没有写总结,也没有写苦,只在最后一页角落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小人扎着小辫子,张开两只短胳膊,像正冲人喊抱抱。
“沈连长,你这画得像土豆长手。”姜小草凑近看了一眼,差点笑出声。
沈厉川笔尖顿了顿,在小人旁边写下两个字,“念冬。”
“就两个字?”
“够了。”
“嗯,够了。”姜小草没再笑,伸手替念冬把红绸理好。
“连、连长,政委说,通信员到了,有新命令!”坡下忽然传来赵根生压低的喊声。
沈厉川合上日记簿,抱紧睡着的念冬往坡下看去。
火堆旁,一个满身尘土的战士正扶着膝盖喘气,怀里的急件封口,被夜风吹得发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