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也开始哭了。
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站在人群前排,他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却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,低下头,肩膀在微微抖动着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原地,她看着那些倒在青砖地面上的曲阜百姓,又看了看那些正在被行刑的孔家子弟,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要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
“终于有人……替他们做主了。”
那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像是一阵风穿过麦田时发出的沙沙声。
然后在广场的某个角落,有人喊了一声。
那声音来得突然,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,不是整齐的,不是约好的,而是从某个人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冲出来的,带着一种沙哑的、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滚烫:
“陛下圣明!”
然后第二个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,比第一个更响,更用力:“陛下圣明!”
然后是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那些声音从广场的各个角落涌出来,像是潮水一样此起彼伏,一波接着一波,一浪高过一浪。
起初是零散的、参差的、带着不同口音的,但很快,那些声音汇成了一股低沉的、连绵的、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洪流。
“陛下圣明——!”
“陛下圣明——!”
“陛下圣明——!”
成千上万个人的声音在京城广场上空回荡,震得高台上的红毡边缘微微颤动,震得那些跪在地上的文臣们低着头不敢抬起来,震得那些还跪在右侧高台上的孔家子弟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。
那声音里有感激,有震动,有一种被看见了、被当成人看了的、滚烫的东西。
李姓妇人站在左侧高台上,她怀里的孩子被那阵声浪惊醒了,睁着眼睛四处看了看,又安静下来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眼泪无声地流着。
高台下面,那些散落在青砖地面上的《论语》书页被风吹动,又翻了一页。
日头正好,照在那本翻开的书页上,“学而时习之”几个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,那是《论语》的第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