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,远在千里之外的浙江绍兴府余姚县,同样的一幕正在上演。
余姚知县叶禄站在谢家大宅的门前,手里捧着名册,脸色铁青。
他今年五十出头,在余姚做了六年知县,和谢家打了六年的交道。
谢家在余姚是大族中的大族,世代书香,出过好几个进士、举人。
谢迁的父亲谢恩做过光禄寺珍馐署丞,谢迁本人更是做到内阁次辅,权倾朝野。
叶禄记得自己刚来余姚上任的时候,第一个来拜访他的就是谢家的人。
不是谢迁本人,是谢迁的弟弟谢迪,带着一大车礼物——绍兴酒、丝绸、茶叶,还有一千两银子。
“叶大人,”谢迪笑眯眯地说,“我兄长在朝中任次辅,还望大人以后多多关照。”
叶禄是个聪明人,他知道那车礼物不是来“求关照”的,是来“打招呼”的。
谢家在余姚经营了几代人,势力盘根错节,他这个知县要是在余姚想做点什么事,得先过谢家这一关。
于是他收了礼物,也收了那颗想要在余姚大干一场的心。
接下来的六年里,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对谢家的事情从不过问。
谢家占了多少田,他不查;谢家的家奴打了人,他不问;谢家的子弟犯了法,他不判。
他以为这样就能安安稳稳地做到致仕,以为这样就可以全身而退。
他错了。
此刻他站在谢家大宅门前,夜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微咸的海腥味,拂过他的面庞,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,但他感觉不到。
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怕。
朝廷的诏书就揣在他怀里,那上面写着——“如有走漏一人,则以该地方官家族子嗣一人抵命。”
他有三个儿子,长子二十六岁,次子二十二岁,幼子才十四岁。
他的长子去年刚成亲,儿媳妇是隔壁县一个秀才的女儿,人很贤惠,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,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了。
他的次子今年秋天要参加乡试,文章写得不错,先生说有希望中举。
他的幼子还在读书,每天背《论语》,背得摇头晃脑,憨态可掬。
如果谢家走漏了一人,他的三个儿子就要死一个。
叶禄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夜风吹过他的面庞,带着一丝凉意,但他感觉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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