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辫上系着新的蓝头绳,那是她用割牛草攒的钱在龙门镇供销社买的。
她站在书架前,仰着头看了很久,眼睛里倒映着一排排书脊,像是第一次看见海的人站在沙滩上。她找到那套《红楼梦》,把书从书架里小心翼翼地抽出来,用袖口擦了擦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,翻开第一页,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划过,像是怕把字摸花了。
看了几页,她抬起头,正好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块木牌——“光才书屋”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她问贾眼镜这书屋是谁捐的。贾眼镜正趴在管理员位子上打盹,听见声音抬起头来,眼镜滑到了鼻尖上。他说是郑光才老镇长,以前当过咱们镇的镇长,后来去了云南,前两年才回来。她点了点头,把木牌上落款的那行小字轻声念了出来,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。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,麻花辫的影子投在书页上,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第二天是周日,茹心表妹要赶回龙门镇。临走前她在书屋门口站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,递给贾眼镜。手帕打开,里面是一把野菊花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,是她来的路上在山坡上摘的。她说这是给郑爷爷的,谢谢他的书屋。贾眼镜接过那把野菊花,花梗上还缠着一根红头绳。他说一定转交。茹心鞠了一躬,转身沿着古驿道往龙门镇的方向走了,麻花辫在背后一晃一晃的。
那天傍晚,郑光才来到书屋,贾眼镜把野菊花交到他手上。他捧着那把花在书架前站了很久,花梗上的露水已经干了,花瓣也有些蔫了,可那根红头绳还鲜艳得像刚系上去的。他找了一个玻璃瓶,灌了半瓶水,把花插进去,放在书屋的窗台上。窗外是东山,夕阳正从山巅沉下去,把整座重阳镇染成一片金黄。玻璃瓶里的水在夕阳下泛着光,野菊花的花瓣在水面上投下淡紫色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