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去去,日光灯管在头顶轻轻嗡鸣。她们在这份嘈杂里交换了一个只有同班同学才能看懂的眼神,然后把手伸进课桌抽屉,摸出了事先藏好的一方手帕,趁大家还在鼓掌时悄悄塞给了东西哥哥。
打开手帕,里面是一枚橡皮刻的私人印章。刻的是“甄东西”三个字,刀法稚嫩,边款上歪歪斜斜地刻着:送给我最尊敬的甄老师。毕业以后,不管走到多远的地方,我都会回来看您。手帕是孙小梅自己的,洗得干干净净,还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。
东西哥哥握着手帕,当着全班的面什么都没说。刘二娃嘴快想说点什么,被张大勇从后面捂住了嘴。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日光灯管轻微的低鸣声。东西哥哥低头看着那枚印章,把它的边款凑近了眼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,然后仔细地包回手帕里,放进了中山装的内兜——那个贴着心口的位置。他说了声“谢谢”,声音有点发紧,然后就宣布散会了。
散会后,他一个人留在教室里,坐了许久。窗外开始飘起细雪——重阳镇很多年没有下过雪了。雪花很小,稀稀疏疏的,像是谁在天上撒盐。它们落在东山上的松枝间,落在无字碑冰冷的碑檐上,落在大榕树墨绿的叶片上,也落在院子里那双早已纳好的布鞋旁边。
此刻,甄贤婆婆的院子里亮着一盏孤灯。莫愁姑姑就着灯光,正把最后一针穿过太平花的花蕊,丝线在灯下泛着柔光。她把鞋面翻过来看了看,然后轻轻放在膝上,用手抚平了每一道针脚。这双鞋已经纳了两个月——从秋风纳到冬雪,从信刚来的那天纳到等待的尾声。她抬起头,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,轻轻说了一句:“爹,鞋做好了。”
院子里,那棵从西岭移栽下来的老栗子树沙沙作响。雪花落在石阶上,一点一点地铺白,落在太平花的绣面上,转瞬就化成了水珠,被丝线轻轻吸了进去。
山河远阔,人间灯火,今夜这座千年古镇,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里,都有人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