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。辜负了叶主任和两位局长的厚爱,万望海涵。字迹端端正正,措辞恭恭敬敬,没有一丝破绽。他把信装进牛皮纸信封,用浆糊封好口,压在抽屉里那封相亲信的上面,像是要把一件不大的事,压得再平整一些。
月光从窗棂漫进来,落在桌上那管久未吹响的旧箫上。那管箫穗子上落的灰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悄悄掸净了,绛红色的穗子在月下柔柔地泛着光。
此刻,甄贤婆婆的院子里,灯也亮着。
灯下,那双纳得歪歪扭扭的布鞋,鞋底已经纳完了,莫愁姑姑正对着鞋面子发呆。她在发愁鞋面上的花样——绣一对鸳鸯?绣两只喜鹊?俗了,都太俗,也太轻浮。她拈着针,琢磨了老半天,忽然一拍脑袋:绣太平花。那是西岭栗子树下最常见的野花,年年春天开成片,五瓣小小,淡紫如烟。当年甄贤婆婆抱着包裙里的弃婴走进家门时,她贴身红布里仅存的一缕香气,就是太平花的味道。这花不富贵,不浓烈,可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人这一辈子,盼的不就是个太平吗。
她穿好针,引上丝线,开始一针一线地绣。太平花小小的,五瓣,淡紫色,花蕊是象牙白。她绣了一朵又一朵,密密地铺满了整个鞋面,最后在鞋口处收了一根藤蔓,把所有花朵连成一道花环。冷姑爷在旁边看了许久,手里的黄荆木手杖刻了一半便搁在膝上忘了动。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花好。太平。”莫愁姑姑抬起头,目光越过针尖,对着丈夫微微一笑。她鬓边多了几根银丝,灯下反着光,可那笑容跟当年新婚时一模一样。
窗外,星河流转,院子里那棵从西岭移栽下来的老栗子树沙沙作响,像是在应和,又像是在哼鸣。一片经秋不落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石阶上,静静地卧在那里,安稳得就像今夜重阳镇上每一个期待团圆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