献忠转过头,目光再次扫过跪满街道的史家街百姓。他的视线从史三炮身上掠过,从那些瑟瑟发抖的妇孺身上掠过,从那些磕头如捣蒜的老人身上掠过。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整条街:“史三炮。”
史三炮浑身一抖,像被电击了一样:“小……小人在……”
“当年,是你让我用竹篮打水洗街。”
“小人……小人该死……小人狗眼看人低……”
“别忙着死。”张献忠打断他,“今天,我不杀你。不光不杀你,这史家街上上下下,除了当年亲手刁难过我的人,其余妇孺老幼,一个不杀。”
跪着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敢相信的惊呼,随即变成了劫后余生的痛哭和磕头声。
史三炮愣住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他抬起头,张着嘴巴看着张献忠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但是——”张献忠的声音忽然转冷,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当年参与刁难我的人,每人领三十军棍。史三炮,你是领头的,领五十。打完,撵出史家街,永远不许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还有,史家街这名字,从今天起,不准再叫。这座镇子,改个名字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山影,看着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,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嘴角微微一挑。
“就叫……重阳镇吧。”
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取这个名字。也许是因为这一天恰好是重阳节,也许是因为“重阳”二字里藏着别的意思。他只是这么说了一句,手下的人便记下了。
当天夜里,军棍的闷响声在史家街的街道上响了很久。史三炮的惨叫声,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。史家街的百姓关紧了门窗,没有人敢往外看一眼。
张献忠站在大榕树下,身后是那口琉璃井。月光洒在井沿上,青石泛着幽幽的光。他伸手摸了摸井沿,冰凉冰凉的,跟当年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