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深的恐惧。
绝大多数士卒的疯癫,根源从来不是贪生怕死,而是源自未知的极致恐惧——怕下一秒便是铁骑踏身、刀锋入体,怕四面八方皆是死路,怕天地之间无一活路。
他们不是想杀人,是太想活着。
是恐惧逼疯了他们,让他们错把同袍当成生路的阻碍,让他们错把同袍当成了敌人。
慕容恪看得透彻,故而先破恐惧,再定乱局。
他继续高声喊话,声震山野,句句泣血,字字坦诚:
“全军听着!”
“今日兵败,非尔等之过!非士卒不勇,非甲兵不利,非防线不固!”
“败在我慕容恪!是我调度无方,是我预判失算,是我辜负举国重托,辜负万千英魂!”
“所有罪责,尽归我一身!与全军将士无关!”
败军之将,当众揽下所有滔天罪责。
满山疯魔厮杀的动作,骤然大面积凝滞。
那些赤红着眼、挥刀乱砍的士卒,动作僵在半空;那些狂奔逃窜、形同游魂的溃兵,脚步缓缓停驻。混沌的眼底,渐渐透出一丝清明。
他们最怕的,从来不是战败,而是战败之后无人担责、无人兜底,是所有人都要背负罪责、死无归宿。
而今,主帅当众担下所有罪责。
“弃刀者,不罚!溃逃者,不究!自相伤者,无罪!”
慕容恪再下严令,声音坚定无比。
“今日大乱,皆由惊惧而起。凡我大燕将士,但凡放下兵刃、就地驻足者,既往不咎!”
“我慕容恪在此,以性命立誓——我活,诸位便活!我归,诸位皆归!”
他坦然暴露在所有士卒眼前,无甲无刃,坦荡无畏。
身侧亲卫见状,立刻依照他暗中的示意,分作数队,不持刀戈、不执利刃,只徒手奔走于各段山岭、各片乱军之中。
他们不斩杀逃兵、不镇压乱卒,只一遍遍复述将令,安抚人心,搀扶伤者,隔开依旧疯魔互杀的士卒。
没有铁血镇压,唯有恩威赎罪。
这是慕容恪最懂人心的手段。
营啸大乱,人心已崩,越杀越乱,越压越疯。
唯有恕罪、担责、安抚,方能唤回人心。
渐渐的,越来越多的士卒放下了手中染血的兵刃。
哐当、哐当——
无数长刀长矛坠落泥泞,声响此起彼伏,盖过了残存的哀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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