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不到这轮月亮了。
这么好的月亮。
唐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仰着头,让月光直直地照在脸上。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了下来,沿着颧骨流到下巴,滴在了膝盖上。
他没有去擦。
唐坚极少流泪,因为自从进入常德城内,他已经成为数十人的指挥官,他是很多人的主心骨,他不能暴露内心的忧伤和脆弱。等他率部抵达滇西,就更不能了。
但现在,仗打完了,路通了,活着的人可以笑了。
所以死去的人——也终于可以被好好地哭一场了。
唐坚坐在石头上,月光安安静静地照着他,不打扰,不催促,就像那些死去的战友站在他身边,用沉默陪着他,长官,我们在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是半个小时,唐坚再度抬头,月亮还是那轮月亮。
但他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。
正因为他们看不到了,所以还活着的人要替他们看。
替他们看着这条用血和命铺出来的公路上,第一辆满载物资的卡车碾过弹坑、碾过焦土、碾过无数人用生命填平的深渊,一路向东,驶向那个虽然伤痕累累却绝不肯跪下去的国家。
替他们看着天一点点地亮起来。
替他们看着这一切没有白费。
替他们活着。好好地、用力地、不辜负地活着。
唐坚把最后半截烟头在石头上碾灭,站了起来。他拍了拍身上的灰,把军装的扣子重新系好,把衣领整了整。
他们不会被忘记。
他不会让他们被忘记。
就算这个世界忘了,他唐坚也会记得。
记到他也闭上眼睛的那一天,然后在另一个地方,和他们重新站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