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十年乃至二十年的国政脉络,具陈其中。详尽得令人心惊,也冰冷得令人窒息。
唯独没有一个字提及自己。
天式纵横,阳离爰死,他该向何处寻那不死的良药?传说中的鲮鱼能够让人延年不死,可是他又该向何处去寻找鲮鱼?
隆冬时节,大雪纷飞,如扯絮,如倾盐,将陈国王城覆盖在一片死寂的素白之下。陈国的柱石,权倾朝野的谢相,薨逝于这个最寒冷的黎明。
为谢渊整理遗容时,陈勋亲手拆开谢渊束发的青帛。铜盆里漂浮的胰脂泛着茉莉香,是他去年赐下的贡品。
当奉命敛身的医女,颤抖着手指拂过谢渊散落的长发,触及那过于纤细的颈项和锁骨下微微起伏的轮廓时,她如遭雷击,猛地缩回手,脸色惨白如纸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“王…王上……谢相……谢相竟为女儿身!”
屏风后,一直屏息记录的史官,手中的笔锋“啪”地一声折断,饱蘸浓墨的笔尖狠狠砸在简牍上,污浊的墨汁瞬间晕染开一大片,正正淹没了那个力透纸背的“相”字,如同一个不详的谶言。
陈勋如遭重锤,踉跄后退一步,撞在冰冷的柱子上。他死死盯着榻上那褪去所有伪饰、苍白而平静得近乎陌生的容颜,那双曾洞悉世事、翻云覆雨的凤眼此刻永远地阖上了。
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剧痛撕扯着他的心脏,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、无法言喻的悲凉与空茫。
他猛地仰头,发出一声似哭似笑、凄厉如孤狼般的嘶吼:
“竟是如此!竟是如此!谢……好一个云泽谢氏啊!”
屋外,纷扬的大雪无声落下。
拾柒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旧刀,如一尊沉默的石像,木然伫立在风雪中。
冰冷的雪花落在他肩头,融进他僵硬的衣袍里。他的目光穿透茫茫雪幕,望向虚空,脑海里翻腾的,尽是那个荆楚小院里,少女谢沅或微笑、或沉静、或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寂寥的面容。
她该满意了吧?拾柒想。
连这最后的死亡,都成了她精心算计这位君王心魂的绝妙一步。
以身为祭,刻骨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