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往前冲,所有人都陷入了自己最深刻的记忆里,呆呆地站在原地,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玩偶。
我方的士兵都看傻了。副官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老郭头站在坡顶上,风吹着他的白胡子,他大声喊:“这是咱坳前村的地!八百年前守过一次,今天还能守!”
我站在他身边,看着漫山遍野的红泥浆,看着那些被记忆困住的侵略者,突然明白了导师说的话。土地从来都不是死的。它记住了八百年前这里的百姓怎么守着自己的家,记住了每一代人埋在这里的血汗和念想,这些记忆从来都没有消失,它们长在了泥土里,变成了保护这方土地的脉。
后来的事,战史里没有写。那支日本先头部队因为贻误战机,误入了我方的包围圈,没费多大功夫就被缴了械。省府后来给坳前村发了奖牌,说这是“天险隘口”。只有我们村里的人知道,哪有什么天险,不过是地底下埋着的无数不肯走的魂,醒过来帮了后辈一把。
我后来在坳前村待了一辈子。我改良了这里的红壤,在忆壤坡上种满了水稻。那些赤丝菌被我引导着往土层深处走,再也不会随便漫出来。偶尔下雨的时候,我坐在坡顶上,能看见村里的老人蹲在田埂上,拿着一把泥,笑着念叨年轻时候的事。他们说,这地是有记性的,你对它好,它就永远不会忘了你。
去年阿莲还等来的她的桂生。老头拄着拐杖从省外回来,胸前别着抗战胜利的纪念章,两个人坐在晒谷坪的桐油树下,头挨着头,坐了整整一下午。风卷着红壤的细土飘过去,沾在他们的白发上,像八百年的时光,轻轻落在了他们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