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,缆绳被解开。船身在水流的推送下缓缓转向,木壳轻轻摩擦着水面,发出低哑而悠长的声响。风向正好,帆索在熟练的配合中收放有序,海龟一号再度启航,离开了这片曾短暂收留它的河口港湾。岸上的人影渐渐缩小,市集的喧哗被风拉长、稀释,最终融入水声与帆影之中,只剩下航向前方的船,在晨雾里稳稳前行。
只是李漓和他的同伴们并不知道,就在这一刻,关于“海的对面”的传说,已经通过兰萨纳悄然留在了这个港湾的小市集之中。它不会被写进账册,也不会换来任何即刻的回报,不会折算成布匹、盐锭或金砂。它只会顺着酒杯的边缘、篝火的火星与夜谈的低语,在后来的曼丁卡人的故事里慢慢流转,被一次次讲起,又被一次次添上新的想象。
……
二百年后,这些原本零散、含混、甚至彼此抵牾的传言,终将在马里帝国的宫廷中重新汇聚。兰萨纳的直系子孙,帝国的皇帝——后世多称其为阿布·巴克尔二世——由此对大海生出一种近乎执念的迷恋。他始终坚信,海的另一边并非虚无,而是仍未被人知晓、尚未被命名的土地。为证实这一信念,他首先派出了一支远航舰队,却几乎全军覆没,唯有一艘船在多年之后侥幸归来。幸存者说,他们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海流卷走,像是被世界本身吞噬。皇帝并不接受这样的解释。他将王位暂交曼萨·穆萨代理,亲自率领第二次远航,自西而去,入海不返。从此,帝国史官在名册上留下了一处耐人寻味的空白;而大西洋依旧保持沉默——像一扇始终没有回应敲门声的门,任由后世的人在它面前徘徊、猜测,又一次次踏上出发的道路。